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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线非彼线——哈同之线世界观“一线相连——汉斯•哈同版画作品展”有感 黑龙江省美术馆特聘研究员 卞云和


发布日期:2017/2/13 点击次数:642

此线非彼线——哈同之线世界
观“一线相连——汉斯•哈同版画作品展”有感
黑龙江省美术馆特聘研究员 卞云和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摘自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1.比较
很多人将哈同绘画的线世界,与中国之书法相类比,其实,两者相差甚远,几乎没有可比性。除了两者都以线而表现,其它一切却迥然相异。即如石墨与金刚石,两者之分子都已炭原子组合,虽然如此,两者在结构功能等本质特征上,天差地别,毫无类比之意义。

 
此线非彼线,难以共论。首先,中国书法的线条世界呈线性,而哈同之线世界则是非线的。

所谓线性,中国书法之线有明确的方向,是贯通的、连贯的。从起始创一幅书法作品之结束,其线乃运动形式,表现过程。即使楷书,表面看是一种笔形的组合,其实,楷书笔画之间有一种内在联系,其中,诸如钩、提、撇、捺等笔划表现明显的方向性而形成笔断意连。所谓逆锋起笔,回锋收笔,就是其内在的连贯机制。

草书最鲜明地表现出线性特征,尤其是狂草,一笔直下,连贯而行云流水。其连贯表现时间性过程,其开合疏密则表现连贯之中的节奏与韵律。开合疏密更多表现空间性扩张与收缩。所以,中国书法乃为运动形式,其可以对应自然与世界的一切运动形式与运动过程。


所谓非线性,其实就是线的混浊形式。哈同的线世界,其线没有起始与结束,没有单一的方向。其线条更多的是重叠、交错、穿插、重复、覆盖等。其不表现明确的运动与过程,更多的反映出各种存在的复杂关系,哈同线世界是关系式的,而且,关系是杂乱的,无序,没有规律,难以预测,充满着令人意外的不确定性。

 
非线性之混浊也是一种序的结构,其有序蕴含于无序,无序中又包含有序,整个的繁复杂乱,是有局部的诸如对称,平行,同向,相似的有序构成。这种非线性结构对应自然与世界主要的存在形式与关系,给人更多的悬念与启示。

 
其二,中国书法是一个几千年的反馈系统,风格传承及临帖,就是其有效的反馈机制。由于反馈,使中国书法之线长期积淀与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与社会之内涵。中国书法之线是象征性的,概念化的。诸如屋漏痕。严格中锋行笔的中庸意蕴,所谓心正则笔正等政治伦理意识。也就是说,中国书法之线,不仅是书写个性的,更是千年书法过程的,是历史的,蕴含丰富之历史与社会共性。书法之线,不仅是自然几何形态,更是历史的人文形式。

 
相反,哈同的线,诠释是个性表达,其在艺术上乃完全的个性产物,是纯粹的几何之钱,线本身没有任何意蕴,线与线、线与空间是自然关系,几何关系,乃至物理关系。因此,哈同石版画之线,不是历史的,人文化,而是自然的,数学的,科学的。

 
其三,中国书法是纯粹的形式主义,是形而上的,是为形式而形式的。书法的形式和内容都是线的表达,线既是形式又是内容。致于书法之文字内容,与书法艺术则关系不大。诸如一幅唐诗书法,从书法角度欣赏其线条变化。至于诗歌美,则是文学的事,与书法已不相干。

 
哈同之线,其线的存在并不以形式为目的,线的形式可促人思考,追求未知,提供选择与判断之依据。线并不为线而存在,线为思考与启示而存在。线不是目的,线反之是一种媒介,所以哈同的线世界,是形而下的,是客观的,实用的。同样是抽象的线,形而上与形而下,差距甚远。


中西方文化由于其历史起点与历史过程之不同,两者有很大差异,很多差异甚至是对立的,无法融合的。要清醒理性地认识与宽容这种差异。因为文化艺术其本质属性是生命的,生命的多样化、艺术的多样化,乃至自然世界的多样化,不仅是地球,也是整个宇宙不可逆转之趋势。艺术是在不断的多样化过程中,释放其有效的生命功能。多样化使存在各具特色与意义。

 
2.对应
哈同的石版画。营造与架构一个线 的世界,而且,又是一个黑白世界。线与黑白如此之醒目,如此之简练,如此之纯净。即使也有简单的背景色,也没有纯净以外的多余,相反,却有恰到好处而又必须如此。之所以产生如此之效果,因为哈同的线,已将版画艺术之传统线形,纯净化,几何化,或者说是自然化。其实自然界更没有哈同的线,之所以说其自然,是因为哈同之线纯净得已没有任何艺术与人文之概念。因为哈同的线,已不为着造型,造型,其线已仿佛存在于真空之中纯净。

 
哈同的线世界中,有着诸如相背与相反、相向与异向、规则与随机、有序与混浊、交错与穿插、重叠与缠绕等等。只要人类目前能意识到或者能了解的一切关系形式,在哈同的线世界中都有。也可能目前人类不了解的某种关系形式,也在哈同之线世界中留下蛛丝马迹。


显然,这无论坚决还是迷茫,刚健还是柔和的各种线之形式,是哈同的主观创造。其线,不仅为对应客观,同时也对应主观之精神世界。精神世界乃一个及复杂的关系系统,无论如何形容其复杂,也无法达到其复杂。哈同石版画之线世界,以绝对的复杂,无法计数、无法分类、无法表述,这正是人类精神世界的复杂之特征。

 
诸如意识与潜意识的相离与融合、知识与情感之交错与渗透,概念与图象之相互印证与吻合,理性与冲动之相互依赖而又分裂、因果与逻辑等思维的交替隐现或融合等等。或许就是这样难以捉摸之精神内因,营造与架构起哈同石版画之复杂的线世界,而且,这必须又是抽象的,因为抽象,因为复杂,才是无序无限和无解。

 
哈同的人生艰辛而复杂,曲折而坎坷。但是,绝不能简单的说,哈同的线世界就是其复杂人生之反映。因为艺术绝非是人生反映这么简单。在人类社会,谁的人生不复杂?但哈同却只有一个。艺术的产生并非因为有人生,有生活,艺术产生的关键是如何认识生活与感悟生活,更关键的是如何将认识、感悟用何种形式表达出来,也就是是否有能力,将精神世界的无序波动激荡转化为可视或可闻的某种形式,使瞬间产生而又瞬间消失的无形,转化为某种物质媒介之有形,又使之对应着精神世界之无形。

所以,哈同之线世界,并非反映其人生。但却可以对应。这是因为,哈同之艺术,不仅与其人生有关,更与其与众不同的情感反映有关,更与其独立特行的个性反应有关系,与众不同之情感与独立特行之个性,才是哈同产生其不同凡响之艺术的决定因素。举例说,作为一名德意志人,在二战期间,哈同站在法国一边与自己的国家开战,这被世俗称为背叛的行为,与今天所见到的哈同石版画的复杂的线世界一样,难以被人理解。这就是可以对应而不是简单的反映。


“难以被人理解”正是哈同人生与其艺术两者的对应点,该点无可辩驳地证明,只有超越常人的人,才可能创造超越常人的艺术。


3.抽象
人类认识世界是从国家到符号,符号的优势在于可逻辑排列成语言而发展思维,思维则产生判断,无论自然规律或科学定理,都是人类的判断。绘画发展都从具象到抽象,具象乃静态、乃局限,抽象则可表现关系与运动,抽象表现世界本质无有的存在,正是存在的关系、运动、层次、结构等。

 
佛学修炼的至高境界乃无相,无相则脱离了图像与具象,进入关系之抽象。绘画达到抽象境界,是艺术修炼而升华的艺术顿悟,艺术觉悟,觉悟即佛。哈同就是觉悟的,参透一切的艺术之佛。然而,他却如苦行僧般的在艺术世界修炼一生。不仅如此,哈同又是极其孤独的。

 
孤独的标志,就是其行为乃至其艺术都很难为世人所理解。

 
1952年,哈同第一次碰到了早就离婚的前妻,他说,我们两个之间的吸引力仍旧这样强大,我们决定复婚。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是把我们的决定告诉我们各自现在的婚姻伴侣。这是孤独中的激情。

 
1968年,哈同与妻在一片老橄榄树林里建造自己的住处与工作室,历时六年,建造了一所白色的立方体。这是孤独的归宿。

 
在创作中,哈同曾说,我经常不管某些缺点,某些一时的失误或是矛盾,因为它们对作品的形成产生了影响,并开始给予作品更多的活力。唯有天才的孤独者,才能对缺点,失误,甚至矛盾如此宽容,更不同寻常的是对缺点,失误,及矛盾的自我欣赏。

 
哈同曾对自己的作品被誉为“抒情抽象艺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反感。这是鹤立鸡群的孤独,更是站在历史前端,站在艺术前卫的孤独。当人们尚在现实中徘徊时,哈同早已在未来世界中探幽。


孤独与难以被人理解,两者是结伴而行的,无法从哈同的心灵与精神世界中,窥探其为何如此孤独与难以被人理解,无论其人生与艺术均如此。或许,正是这孤独与难以被人理解,正是哈同艺术修炼,达到无相,达到抽象,达到觉悟,参透本真的艺术菩提的慧根。

 
所以艺术的先行者和历史之前瞻者,都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者。他们必然孤独,因为现实世界无法理解他。传统的哲学已无法理解与阐述其艺术时,哈同只能蔑视现实,在现实的无奈之中只能抛弃现实,在未来中继续探寻艺术的生命能量。


4.分形
哈同有一种极特殊的创作方法,其先随意画出几笔,然后按其轮廓放大,再精密地一点一点填满,用审美苛刻的方式反思“随意”。

 
哈同这种对随意的放大复制,究竟用意何在?这看似令人难以理解,又多此一举的繁琐的创作方法,却与二十世纪后期全球的一切数学革命相关。哈同的艺术,不仅超越了传统哲学,而是与当时最前沿的科学不期而遇并相互融合,艺术与科学,同步的信息革命,这是哈同线的世界艺术的真正价值与意义。


由上世纪七十年形成,八十年代盛行,至今在科学界被热衷的“分形几何”,哈同的艺术恰恰与之异曲同工,异质同构。分形几何是对不规则图形之探讨,相对于传统之“欧几”以特殊为对象,非线性的分形几何图形,是自然界普遍存在的形式,被称之为真正的“自然几何学”。

 
分形几何图形有一特点即为基于递归的自相似。也就是说,在一个极复杂的图形之中,镶嵌,重叠,包含等无数相同或相似层次的结构。哈同以重复、复制随意几笔的方法,就是其画创造了一个数学意义上的分形模式。哈同的线世界,即以无数的自相似结构的复杂组合。

 
至今无法估量“分形几何”在科学上对未来的重大意义,当代科学的权威人士曾说,不懂分形几何学,就不是科学中的文化人。但是,我们可以思考哈同艺术的分形特征的艺术意义,至少也可以说,倘若不思考哈同艺术的分形价值,就无法成为抽象艺术的文化人。

 
首先,哈同用审慎苛刻的精密,来放大与复制原先的随意几笔。精密与随意,要在艺术上对立的两极,在和他艺术中统一。尊重与遵循随意,使随意也有了庄重与严肃的内涵。

 
精密来自随意,随意蕴含精密,这是艺术思考的革命,更是艺术方法的革命。即使世人难以理解的抽象,也并非随意构成,其实质是精密的。抽象乃自然存在的重要形成。更是宇宙在大爆炸的上百亿年的深长时间里,随意的精密制造。使不理抽象的,首先必须对抽象肃然起敬。艺术与科学一般精密,科学与艺术一般随意,几千年科学与艺术分离之路,终于在哈同的线的世界中,获得了融合。以艺术理念思考科学,以科学方法创作艺术。


在哈同不断重复,放大最初的随意几笔,由此形成“随意几笔”的结构,又不断被连接,重叠,嵌套,而形成复杂的有无数自相似构成的分解图形。这种普遍存在的复杂的数学关系,对物理学,原理等等自然科学领域意义非凡,例如生命的复制与再生,毁伤与愈合,不仅与DNA有关,也与生命的分形结构相关。

 
同样,分形数学概念,分形结构的特征,也启示着很多文化与艺术之本质。分形的自相似结构层次是无限的。从宏观的宇宙形式到微观的原子世界,分形无处不在。哈同创造的分形图的抽象形式,同样是无限的。其可以对应自然一切,也可对应人类精神世界的无限与不断的变化。其分形形式既可描述历史也可描述现实,也可描述未来。哈同的创造突破了传统具象绘画的局限,更突破了某些纯粹的随意为基础的肤浅的抽象,甚至是伪抽象。

 
嵌套,重叠无数自相似的分形结构形式,预示着一种方向,也蕴涵着一种纯粹的理念,即自信,用审慎苛刻,精密地复制放大最初的随意几笔,其中包含着执著,坚定,精细,耐心等心理,这一切都是自信的表现。哈同的自信令人赞叹,哈同的心理无比坚强,这些,在其分形式的艺术世界中有鲜明的反映。无论人生之艰辛与坎坷,无论世人的误解与不理解,一切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我选择与自我判断,哈同就是如此义无反顾,自信地创造自我艺术。

 
分形几何研究的是不规图形,这使数学的量化也极复杂。例如传统欧几世界中,有点的零维,线的一维,面的二维,体的三维,维数均为整数。然而分形几何中维数有分数,十数的。这完全是新的理念,如何理解整数的维数?而且,有些无法测量的尺度,在分形几何中称之为“无标度区”。

 
这在数学中极复杂,也非我们的研究课题。就艺术角度而言,哈同的石版画,抽象而又复杂的分形图中,有着无数无法标明的维数与标度。这一切,在艺术中我们无以称之为神秘或悬念。传统绘画以确定的具象为表现对象,哈同的艺术表现大量的不确定性,意义何在?

 
艺术需要不确定性,也可称之为“画外音”。倘若没有不确定性,艺术也就没有审美与思考。传统绘画的不确定性乃隐性的,是需寻找的艺术之谜。然而,哈同的线世界中,不确定性无处不在,随处可见,是显性的,明白的,直接的,甚至他的每一幅,每一个线世界,本身就是不确定。

 
哈同的艺术,就是不确定的构成。其放弃了传统绘画中所有的确定性,没有确定而只有不确定时,必然给人以迷茫与惆怅。但给好奇者,探索者,思考者的是思考。是新的选择与新的判断。
艺术与科学的根本出发点,都是好奇,其最终都为着发现,哈同是如此高明地将科学与艺术,两个根本问题合而为一。当哈同的绘画放弃确定而转化成不确定,其艺术形式也就转化为科学形式。当科学的神秘与悬念,不需要量化,计算或定理时,其也就是艺术。


当哈同以审慎的苛刻,精密地放大最初随意几笔,哈同的分形层次结构中的不确定性,是由审慎与精密创造的。也就是说,不确定之中蕴含着精密也审慎。那么,不确定之中也就没有了虚假,人生的不确定也就没有宿命,自然的所有不确定也是真实,也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不确定的真实,与确定的真实,都是自然世界的真实。

 
不确定的真实也是存在,哈同以其艺术告诉我们,当你面对不确定时,不要怀疑,不要迷茫,更不要舍弃。应宽容与保留不确定,应尊重并力图去认识不确定,因为不确定太重要了。因为了太多的自然界的不确定,人类才完成了由猿而来的进化过程,倘若自然界只有确定性,地球就无法出现生命。倘若哈同的人生只有确定性,其次不会走上抽象绘画之路。


哈同的抽象线形图是极复杂的,甚至有多个分形结构组合,繁复之极,精细之极,错误之极,缠绕之极。其中有融合与分离,同向与反馈,封闭与开放。这里不仅对应看得见的自然关系,同时也就为对应看不见的极宏观或者极微观的世界,更有可能对应着目前人类尚未发现的各种未来的关系形式。


哈同此时已俨然成为一位先驱者与未来者,向世人展示着神秘而又难以理解的未来世界,甚至是未来世界的不确定。人类文化艺术仅几千年的历程,与十多亿年的生命进化史,与一百多亿年的宇宙演化史相比,实在是太短暂了,几乎是一瞬。因此,千万别说人类今天文化之伟大,人类依旧很幼稚。人类对世界、对生命、甚至对自身的了解太少了。

 
人类的成长或许刚开始,人类以自然的思考与发现,显然尚处于童年期,人类的文化与艺术而对应自然,对应世界,也只是初试。哈同是理性的,其很多不为之理解的行为与思考,也是理性的反映,倘若站在哈同的角度看待世人,那么是世人不太理性,太肤浅而短见。


所以,哈同能与其晚年才盛行的分形几何不谋而合,将自己的艺术与其时代最先进的科学,最先进的数学结合,并以艺术形式,影响与启示世人,以艺术揭示世界的形形色色上的关系揭示世界的奥秘与不确定。


哈同并非在抒情,其没有这份雅趣;哈同也并非在思考哲学,其实不浪漫也不理想;哈同是现实的,以抽象展现现实;哈同是科学的,以科学创作艺术;哈同是理性的,以理性而与众不同,独辟蹊径;哈同是数学的,以数学架构其艺术形式,融通其艺术内涵。

 
丙申冬末 于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