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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世俗•宗教 黑龙江省美术馆特聘研究员 卞云和


发布日期:2017/2/23 点击次数:606

民俗•世俗•宗教 
卞云和  黑龙江省美术馆特聘研究员


    黑龙江省美术馆馆藏十七至十九世纪中外版画作品展览,共由三部分组成,即中国的凤翔木版年画、日本浮世绘、以及意大利卡洛•拉西尼阿铜版画组成。前两者乃东方文化艺术,第三者乃西方文化代表,故称其为“透视东西”。


    三部分艺术之背景,乃世界性重要的历史转折期,即由农耕社会向工业革命的转型。透视这历史转折中东西文化之差异,就是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即艺术与民俗•世俗•宗教的关系。三者既有人文的社会与历史之共性,又有艺术表现的各自特色。


    中国的清王朝、日本的江户时代、欧洲的十八世纪,都是农耕时代行将结束,迎接工业革命曙光的前夜,这种时代的转折期,都表现出城市经济的高度发展。城市文化艺术的特点,就是其为新兴的广大市民阶层服务的通俗化和流行性。


    陕西凤翔木版年画,用来逢年过节的喜庆求福,驱邪避鬼,祈恶求顺的艺术形式,反映的是百姓大众的民俗民风。内容大都是愿望的,道德的,理想的。如门神天师之驱鬼捉妖,乃愿望的;忠孝与戏曲之内容,大都是道德的;渔樵耕读看似社会形态,实质也是道德伦理范畴之内。因此,凤翔年画是封建儒家文化在民俗民风之反映,因为封建之礼对百姓而言,就是一种民俗式的伦理概念。年画的盛行,说明封建伦理同样对城市市民的生活理念起着支配性作用。而木版的印刷与复制,显然是一种商业理念与商业效应之形式。唯城市经济之发展,市民群体之主导,才可能产生年画、甚至木版年画。


    江户时期是日本封建制由盛而衰的转化期,转化的标志同样是城市经济对农耕经济之冲击。所谓“浮世绘”其实就是世俗化的绘画形式。唯有城市规模扩大,市民众多,才可能有浮世绘的需求而促使其产生与兴盛。


    浮世绘大量美女图本身就迎合了市民阶层的世俗心理,而且,很多美女图虽有市井坊里的生活状态,更多的则是对歌舞伎的宣扬与赞美。而歌舞伎的现实,就是城市经济的产物,乃重要的城市生活与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浮世绘印制分三道工序,即绘画、刻版、印刷。工序之繁杂、工序之精细,本身也反映了城市手工业作坊的发达。而且,为此三道工序的精制精刻精刷,当然也为着浮世绘巨大的商业价值与商业作用,当然是通过商业化而流行。


    如果说,凤翔木版年画是伦理的,民俗的,那么,日本浮世绘则是社会的与世俗的。凤翔木版年画是纯粹的民间艺术,是属下层社会民俗的,因为中国明清的主流文化艺术当然是文人艺术,所以年画只反应下层民俗部分。浮世绘则不然,其可代表社会与历史,也是江户时代文化艺术之标志,其反映的乃至其欣赏的,是社会各阶层,是江户社会的全部世俗文化与社会现象。


    如果说,凤翔木版年画是民俗的、日本浮世绘是世俗的,那么,意大利卡洛•拉西尼阿的铜版画则是宗教的。


    近千年漫长的欧洲中世纪黑暗,王者与贵族的封建割据成分裂状,然而欧洲宗教则始终处于统一。不仅宗教理念,宗教活动弥漫于全欧洲而无孔不入,而且,教皇的权利也是与王权分庭抗议,互有胜负。因此,从十五世纪始的文艺复兴的主要形式与内容,必然是宗教的。


    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其实是一个相连的无法割断的过程,该过程也是从农耕走向工业,从古典走向现代。因此,十八世纪的卡洛正好处于文艺复兴到启蒙发展的过渡期,他以铜版画的形式,再次复制文艺复兴的经典艺术,在文化艺术的历史回顾与历史反馈中走向未来,走向现代,当然也是欧洲文化历史的明智选择。


    再者,作为古罗马初兴的意大利,文艺复兴由此发端,也是历史的必然,因为,古罗马吸收了古希腊文化,吸收了犹太宗教。古罗马文化乃至文艺复兴的意大利文化,是以代表欧洲农耕时代的文化。因此,在这转折过程中,卡洛的铜版画,再现文艺复兴,使人文思潮与人的自觉,再次为思想的启蒙助力,意大利出身的卡洛,以铜版画担此欧洲历史的重任,不仅是历史之巧合,也是历史之必然。


    从十五世纪到十八世纪,欧洲城市化急剧发展,广大市民重温文艺复兴的人文思想,当然对启蒙而言是必须的。因此,其文艺复兴的宗教题材,为当初起始一般,有着鲜明的文化与人文的、哲学与人性的教化作用。


    在整个欧洲农耕时代,宗教乃欧洲文化之主体。哲学之思辨、科学之发展,都与宗教相关相联。尤其科学,在宗教中孕育,在宗教中分化,与宗教为依据,又激烈与宗教对抗,在相依又鲜明对立中,发展。


    因此,在文艺复兴走向启蒙过程中,虽然由哲学与科学不断矫正与净化宗教,但宗教本身也必须改革,以人文,人性的根本思考宗教。欧洲必须抛弃旧宗教、欧洲又不能没有宗教,于是,文艺复兴的各种文化,乃至卡洛的铜版画的宗教题材,实质也是欧洲当时宗教改革运动的一个侧面。其作用即为教化人文意识,迎接启蒙,迎接现代文化之曙光。


    陕西凤翔乃古代的周秦之地,强悍的先秦文化在此可谓渊源流长。这种先秦雄风甚至到了十九世纪的农耕经济末期,依然有鲜明的遗迹。这不仅仅表现在战争题材的气度上,更表现在凤翔木版年画的表现技巧上。


    粗拙的线条、简洁的色彩与简洁的人物造型、敦厚而稳实的风格,这些都使人联想到厚重的钟鼎之风。尤其是粗拙的线条,直率而坚定,更表现出民俗民风之淳朴。


    线乃中国古典艺术的共通之性,从彩陶到钟鼎之纹饰、从书法之舞动到绘画之勾勒、中国艺术为无穷的线的世界。木版年画更以线为其特征表现、虽是民间艺术,但传统底蕴依然深厚。不仅有先秦雄风,而且,又有着浓郁的汉画像石的粗犷与简练。


    凤翔木版年画虽没有正统文人艺术之典雅与潇洒,但有着民间艺术之自由,天真,雅趣与夸张。其没有法度的约束,却有着反复出现的规律与共性。其人物活泼,造型不拘一格、有一种孩童般的生活天趣与雅拙,其人物不按常规比例,为着需要而夸张重点、省略其余,有着市井的自由与幽默。


    凤翔木版年画植根于古代传统文化深远的先秦艺术的历史沃土之中,古典之风蔚为盛行。然而,其又是自由的民间艺术,没有传统的各种条框与戒律,更多的是夸张与幽默。倘若将文人艺术喻官窑陶瓷,典雅唯美,那么,凤翔年画就是民间泥塑、憨态可掬、惹人喜爱。


    如果说,凤翔年画乃纯粹之民俗的下里巴人,那么,日本的浮世绘则是雅俗共赏的社会性艺术。其既雅又俗、既精致又多彩、既规范又随意,既有日本上流社会的正统意识、又有世俗化的现实而随性之理念。


    浮世绘乃商业化的世俗艺术,其木刻版当然也是线条化的,但其线条与色彩并无偏颇,而是相互依赖,相得益彰、处于均等对应共盛共荣的状态。因此,倘若比喻的话,其很有中国工笔画的意味。


    其线条精致、精细、匀称,是一种完全的艺术精工,如钢线般坚韧、又似游丝般自由畅达,精工之精,令人叹为观止。


    与线条同等精工的是色彩。浮世绘色彩是丰富的,又是匀称的;是亮丽的,又是沉厚的;是对比强烈的,又是谐调统一的。其色彩与其线条一般,都可见精心的设计与布局,细腻的着色与点涂。


    浮世绘是一种通俗化的精工艺术。通俗世俗与精工原本是相悖的,更多情况下世俗的往往与粗率的相连,精工的与高雅的阳春白雪对应。世俗的精工,应该是一种工业经济的理念,唯机械才能做到既精工又普及的批量生产。浮世绘三道工序的精工,以及浮世绘形式风格的精工,都反映出江户时代,这种工业社会的理念已孕育其中了。


    德川幕府是奉行集权和闭关自守,在这农耕经济的国家管理理念,却因长期和平与稳定的生产,使人口迅速增长,城市迅速扩大。浮世绘就是这种面对大众的城市社会化的世俗艺术。当德川幕府的上流社会在面对浮世绘的精工而自喜之时,他们无法想象,代表该时代兴盛的浮世绘艺术,同时,也预示着闭关的封建也行将结束。


    思考卡洛铜版画艺术技巧,不如说思考其科学表现更恰当,其风格之中,每一处都透露出科学的信息。文艺复兴艺术的宗教题材,是反对与揭露中世纪欧洲天主教的虚伪与腐败。反宗教,改革宗教,最根本的是人民的自觉,最有力的手段,就是科学。


    首先,蚀刻铜版画的工艺就是科学,倘若没有蚀刻的效应,人工是无法达到细密的线而产生面与层次的效果。版画的线与欧洲传统绘画的层次与光感的面,线与面在绘画中各司其职无法相互取代的两者,却在蚀刻铜版画中获得了统一。


    卡洛的铜版画中,有精准的透视,其作用就是将二维平面,达到三维立体的真实效果。每一个人物的人体各部分,都有精准的比例,这是准确而又唯美的数学形式。每一幅画的整体以及细节,都有合理而恰到好处的明暗光感以及层次递进,这是客观真实的艺术再现。而这一切,又都是科学,是数学与物理的艺术运用。


    科学对应的是理性,卡洛的铜版画充满着理性,是人性的理性闪光。当宗教由理想走向虚伪,革除其弊首先是人性的回归,回归本真。当人性拥有理性,以科学思考,那么,宗教也就重新恢复了人生的光辉,当宗教与人性重新对应,那么,哲学与科学再度闪光,照亮了西方的启蒙希望。


    透视东西,即所谓东西对比。东者,中国陕西凤翔木版年画与日本浮世绘,西者则意大利卡洛的铜版画。


    浮世绘中某些三国演义的故事绘画,可以看出中国文化对日本之影响。这些仅是十七世纪的交流痕迹。早在一千多年以前,中国唐代的仕女图的风韵,也可在浮世绘中瞥见端倪。唐仕女的丰腴之风,唐女装之飘逸之秀,却可在浮世绘的美女图中若隐若现。


    更主要的是,浮世绘的线条勾勒与色彩平涂的表现手法,显然是中国古典工笔画法。而且,从画面的人物注名到画角鲜明的印章,这一整套技法都是汉文化的特征。


    所以将凤翔年画与浮世绘放在一起认识,是符合历史的。前者是源,后者是流,两者共同反映出东方文化的流传轨迹与历史意蕴。这是可以追溯到公元前数世纪直到十九世纪的两千多年的历史的东方文化的流传过程与概况。


    东方文化共同表现出的根本内蕴,则是东方农耕文化的辉煌与精彩。然而,以卡洛铜版画为代表的西方文化的宗教题材,使人看到在此前的一千多年时间里,西方正处于欧洲中世纪之黑暗,其农耕文化是零乱而衰落的。正因为此,在文艺复兴的人文理性的基础上,以科学反宗教,以哲学思索人性,反倒使西方更早实现启蒙而走向近代工业社会。


    东方文化中,凤翔年画是伦理的,幽默而快乐的;浮世绘则是多彩的,想象的和进取的,两者共同反映出东方文化的浪漫气息。意大利铜版画则反映出西方文化的科学与理性,千年的中世纪黑暗使西方必须理性沉思,理性思考未来,理性面对一切,所以,与东方之浪漫相反,西方文化是那么实现主义的,又是那么客观和实用。


    凤翔木版年画,浮世绘,卡洛铜版画,三者各自均有鲜明的特色,差异大而共性少。这说明,各民族都拥有各自的具有鲜明标签的艺术特征。这就是说,文化的本质是民族与历史,各民族的文化差异,反映于不同的历史与不同的民族个性。这些本质是不相融的,正因为此,世界文化才如此多彩,倘若融合,世界将变得多么单调与单一,各民族都将感受孤独。


    文化之差异,反映世界之多样性,反映人类社会的精彩纷呈。说明,只有差异,才能追求人类和谐与世界和平,倘若没有差异,连追求也不可能存在。


    另一方面。各民族文化虽然不可能融合,但可以借鉴。这一点在日本浮世绘反映最明瞭。浮世绘从题材到表现技巧,不仅借鉴了中国古典文化的精髓,而且,其精工工艺,其以精工技术服务于通俗,服务于社会,也隐含了对西方商业理念的借鉴。这是一个善于借鉴的民族,既借鉴中国古典,又借鉴西方近代。


    凤翔木版年画对中国文化而言,是边缘性的民间文化。但其中已反映出中华民族的重视伦理,讲求和谐文明,追求幽然达观的文化特征。西方铜版画的科学理性,反映了欧洲人文注重实际,追求成效的现实理念。


    文化之交流,是为着相互欣赏进而相互尊重,相互比较进而相互借鉴。这是当今世界文化发展的历史潮流。在交流中相互尊重和借鉴,这是今天世界文化之特征,因为人类已走过农耕时代,工业时代,而已进入信息时代,文化交流就是信息交流。


    因此,可以说,“透视东西”,是当今时尚的文化艺术活动,是具有丰富多样信息的艺术展览。